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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澳洲大陸的北領地,從雪梨起飛要三個小時才能抵達,相當於從台北到新加坡的距離。窗外的風景,由密密麻麻的樓房轉變為猶如天空之島般的雲朵,直到一望無際的紅土映入眼簾,是操場尚未披上PU跑道前的那種紅土,我大為興奮,在此時此刻整片大地都是遊戲場。

  和史塔森在門口會面,艾爾斯岩機場是兩座三角屋頂的小平房,這邊並沒有村落,滿滿都是造訪的旅客,他們提著行李箱與草帽,我們兩人帶著睡袋、帳篷和糧食,看到一台又一台的接駁巴士,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當我們跟著巴士在蜿蜒的小路上,還沒看到兩呎高的袋鼠,先撞見一面招牌大剌剌地寫著「艾爾斯岩度假區」。在這片遍佈矮草枯樹的沙漠中心,它什麼都有,有公路、超市、高級旅館、餐廳、商店、網際網路;卻也什麼都沒有,沒有野生動物、沒有荒蕪的靜默、沒有乾淨的星空⋯⋯除乎意料的失望之感很快地成為高漲的浪潮將我淹沒。

  一無所有的我們這樣走著,幾乎被周遭的建設擠得難以呼吸,伸直了手臂比出大拇指,人生第一次搭便車,當然沒有那麼順利,不清楚時光又消逝了多久,指針的走向在這時並太重要,無數的車輛經過,無數次的失敗,終於有台黑色吉普車緩緩靠近,拉下窗,是三個來自助旅行的的上海人。

「你台灣的呀?太好啦!那就講中文吧!你們要去哪啊?」

「想靠近艾爾斯岩,看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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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當問我那幾天在宜蘭到底發生什麼事,大概很疑惑為什麼我從原本講的留一個晚上,變成兩晚、三晚、四晚⋯⋯整整待了一個禮拜,最後到了不得不回台北面對現實的緊要關頭,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好吧,竟然提起了,我怎麼能夠三言兩語帶過那些巧遇、熱情、海浪、豔陽與瘋狂?

  巧遇是這樣開始的,半年前的冬天,我在馬尼拉的背包客棧結識了小豬與包子,非常非常有趣的一對情侶,有緣同行了一段路,在小島上分享芒果冰沙和巷子裡的蛋炒飯。我喜歡小豬樂天的大眼睛、喜歡午後坐在床邊聽她說人生的故事;喜歡包子仗義行俠、喜歡他很認真和德國人激烈辯論他們不同的觀點;喜歡他們兩個隨性中帶有原則的浪漫。直到一場突如其來的颱風將我們打散,我為了避免錯過班機,在午夜匆忙地搭上私人渡輪回往呂宋島,而他們則繼續漫步菲律賓。

  時光荏苒,夏季唰的一聲將天空塗上火辣辣的陽光,以驕傲又刺眼的姿態悶烤著台北盆地,我的整個七月都在這奔波努力工作,籌措下一趟的旅費。暑假已經過了一半,接了場宜蘭的路跑活動,存了心要讓自己順道放個假,去拜訪在宜蘭經營民宿的包子。

「嘿,包子,星期六要去宜蘭一晚,不知道你那還有沒有空位?」老闆也非常阿莎力的留了一張床,並且到車站來接剛結束工作的我。一見面包子便滔滔不絕的說著關於啤酒、雞排、情侶該不該結婚之類的話題,我笑彎了雙眼,懷疑他是不是已經喝了幾杯。民宿大廳坐著三位小鮮肉(註1),是來宜蘭暑期實習順便玩耍的大學生,趙綱、子豪和育霖,寒暄幾句後我們決定隔天要一起去烏石港衝浪。和我同房的是兩個徒步環島的女生,十八歲的Ruby和十九歲的Felina,兩個年輕女孩也是從一場意外的相遇展開,身上帶著幾乎嚇人的曬痕是雙腳深耕這片土地的印記。

  那晚共有三個小鮮肉、三個女生、一個香港人、兩個台北來的男孩,一夥人來自各個角落,以不同的理由移動著,相聚在宜蘭冬山的一個客廳裡。素昧平生的我們如老友般玩著撲克遊戲、比手畫腳、閒話家常。有人提起了隔天的衝浪行程,邀請在場的所有人一起去。環島女孩很興奮地答應。台北來的男孩也心動不如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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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是為什麼,我搭上了渡輪來到伊斯坦堡東南方的布爾薩,土耳其的第四大城。午後時分,經歷了海路奔波有些疲累,但更要緊的是餓扁的肚皮,於是我仍背上背包離開旅館往大街上走去。布爾薩以紡織品為名,因此特地繞進圓頂市場挑了幾條物美價廉的絲巾,市中心的主要道路上並沒有看到太多旅客,風獨自吹著一股清冷,走著走著總覺得身上的藍色吊帶褲有些沈重,太過肥厚的大衣也限制了我的肩膀與手肘。

  一間圓頂的古老建築獨自聳立於X路口的交叉處,沿著它斑駁的弧狀牆面,我看見了入口處的招牌寫著女性由此進入。原來是赫赫有名的土耳其浴,曾在網路上看過不少人推薦自己的口袋名單,但離開了觀光區域,為你服務的人由一口流利英文的專業人員改為一句英文都不會講的鄉下的阿姨,也許反而更道地、更有人情味、更別生趣味吧。我就帶著這樣的心情走進了布爾薩的土耳其浴。

  裡頭比想像中還要狹小,挑高的空間可以直接看到樓上的更衣室,二樓的欄杆之間綁了線,掛滿各式大小與各種花樣的毛巾,幾個剛出浴的阿姨們坐在藤椅上,其中一個還在刮腿毛。一位看似老闆娘的大嬸熱情地像我湊來,比手畫腳的告訴我,全套的服務,包括按摩與洗頭,是50土耳其里拉(台幣約600),我問她時間多長呢?大嬸指著時鐘繞了一圈,大概是一個小時的意思吧?於是我拿了毛巾,脫下穿了整天的靴子以及吊帶褲,按照她們的指示,全身只剩下內褲地走去「洗澡」。

  土耳其浴,據說互相搓搓背也是當地人和家人維繫感情的好方式。我終於走進公共澡堂,藍色與白色砌成的瓷磚牆,空氣裡盡是飄著熱呼呼的水蒸氣,有兩個光滑的平台,上面各躺著一個跟我一樣赤裸的女人,正在任由旁邊站著的兩個阿姨,混著滿手泡泡,認真搓揉她們的身體。我的視線繞了一圈,十坪不到的公共澡堂裡,兩側坐著五六個等待中的婦女,她們個個體型比我大一倍,身高也比我高了好幾尺,大剌剌的垂著木瓜般的兩顆胸部。

  然後我選了一個角落坐下,感覺自己活像位發育不良的少女。兩旁牆上有水龍頭,塑膠盆子將冷熱水匯聚成剛好的溫度,我靜靜等待,試著習慣這裸體的狀態。眼前形成一個澡堂社會,而我這個一臉陌生、緊張又懵懂的外國人,儼然成為這階級裡的最低層,毫無發言的權利,因為沒有人聽得懂,只能任由時間與熱氣在無形中冉冉上升然後消失不見。屋內挑高設計的最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天窗,我發現澡堂裡唯一的光源變來自那扇窗,想像著無數的磚瓦想奮力一窺外面的世界,只有天窗能俯視裸著身的我們,同時呼吸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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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此類的日期將不再引起共鳴。

「我寧可假想自己已暫時死去,也不願繼續活著卻什麼也不記得。」— 辛波斯卡

  帶了三本書,卻一本也沒有讀完,寫了兩封信,偷偷落了七次眼淚,因為感冒而擤了無數次鼻涕。一位中年婦女走上二樓,面對明亮的落地窗坐了下來,用叉子將檸檬塔切成小塊再送入口中,她動作利落低翻閱著報紙,同時將黑咖啡從紙杯中倒入馬克杯,一頭淺色而微捲的頭髮,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我再度回神時她已消失在視線內,周遭的人們來來去去如快轉的季節般更迭,唯獨那張擺在二樓中央,面對落地出的桌子,莫名其妙的空了一個整下午。

  有人來電,在公共場合將手機關靜音是種禮貌,至少我這麼認為,而此刻那隻電話震動的聲音竟響徹整間咖啡廳,幾乎真實低感受到它正在干擾我的腦波。再次抬頭,畫平眉的都市小姐、嬌嗲著嗓子的女高中生、神情專注的眼鏡男和點了兩杯粉紅色飲品的大叔,我喝了太多咖啡而頻頻去上洗手間,又像個坐立不安的小男孩,忍不住分心撇向那個始終不再被佔據的座位,那張椅子的角度從婦人離開過就不再變動過,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我已經無法回避眼前的空桌所徒留的寂寞。

  其實這一切都不太重要,木質的記憶不會停留太久,打烊時店員就會把桌椅重新歸位,明日會若無其事低到來,展開嶄新的一天,舊雨新知會活絡那扇透明的玻璃門,有別人的會坐在二樓正中央談天說地,或是打期末報告。時光是永不停止的巨輪,逡巡著潮水拍打沙岸,諸如此類的午後,也都猶如昨日終將被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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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想娶你。」

  從開羅來到潛水勝地達哈布,如果說人間有天堂,我想這依著沙漠恣意湛藍的紅海便是其中之一。光禿的地表仿佛矇著一層土黃色的面紗,在陽光的閃爍下撲朔迷離,而左側的海面則相反,清澈得像空氣幾乎不存在般。跟沿路檢的旅伴們同行,搭著吉普車抵達藍洞(Blue Hole),幾隻駱駝趴著的岸邊,朝海面走不到五公尺,地表變像突然破了個大洞般,往下最深達到兩百公尺,離奇的地表環境,孕育絕美的海底世界,所謂最迷人的最危險,此潛點的死亡率可是高居世界排行。

  一旁幾間共人休息以及租借器具的小店,我們著裝完畢便興奮低朝海奔去,帶著浮潛鏡和蛙鞋,雖然沒有深潛,但水質之清已足夠讓我將一切美景盡收眼底,只是這危險的海域,盡沒有救生員也沒有強制要穿救生衣,埃及人處事的隨性風格,由此可見一番。海底花園的朵朵珊瑚之嬌美,文字在其之前顯得詞窮、防水相機也將愧對它的繽紛豔麗。

  我不是游泳高手,海面的水流很強,加上潛水鏡的品質並不是很好,我頻頻滅頂,蒸發量旺盛的紅海嚐起來奇鹹無比,幾乎是傷害了喉嚨的苦味,名副其實成了滿腹苦水。幸好埃及友人奧沙馬熟知水性,在海中央拯救了載浮載沈的我好幾次,喝飽了海水,大夥回到店鋪裡休息,望著深藏不不露的海呀,我如此深深為它著迷。

  店鋪老闆很熱情且有善的加入我們的談話,與兩位埃及友人用阿拉伯文聊得開心,只見奧沙馬掩不住眼角笑意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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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在捷運被摸屁股?被搭訕要去搭郵輪?」

「你在外太空嗎?我真的聽不清楚,卡卡人?」

  一覺朦朦朧朧醒來,還有些昨夜在大街上狂奔的疲憊和酸痛感,手機跳出了布爾拉托傳來的訊息,說他聽不清楚我昏睡前送出的語音訊息。我過了好久好久,才能夠把那一天發生的事用文字敘述出來。清真寺、豔陽與寒風、雪白色的鴿子、電車上咆哮、咖啡廳、燈紅酒綠的小巷,一切記憶都糊在一起顯得有些粘稠。

  我獨自抵達伊斯坦堡的第一天,思考著這座橫跨歐亞交界的城市,它得天獨厚的魅力,也在歷史上成為群雄分爭之地,空氣裡仿佛還能聞到戰亂的銅鐵味,踏著鋪磚的人行道來到港口,站在歐洲區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的亞洲,海面上閃娑著相機快門怎麼也捕捉不了的晶瑩剔透,我在一座面海的清真寺門口佇足,昔日的血跡斑斑如今已是晴空下的平靜與白鴿,它們在孩子們數到三的奔跑後振翅飛揚,不久後又懶洋洋低將雙腳停歇在地面,咕咕咕,我一瞬間沒來由的被眼前的畫面感動,久久不能自己。

  如此美好的日子,從搭上前往聖索非亞大教堂的電車那一刻嘎然而止。市區的路面電車,每一站都有人群來來去去,我靠在窗邊倚著手把,突然感覺到有人從背後貼得很近,好像有一隻手摸著我的屁股,頭皮一陣發麻,告訴自己也許只是擁擠造成的誤會,於是試著將身體微微傾斜一動一下,沒想到那隻手變本加厲,我甚至能感受到那指尖在我的臀部波動與遊走。我在心中重複對自己說要勇敢,遇到不對的事要據理力爭,不能因為看起來嬌小軟弱就忍氣吞聲被欺負,於是我深呼吸,以三個車廂都能聽到的聲音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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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在尼羅河的郵輪上喃呢著夢話,窗外是靜謐的三更時分,突然一陣措手不及,猶如一顆鐵錘球的種子落進胃裡,瞬間發芽漲大,將我狠狠從夢裡刺醒,這一醒便再也不得安寧睡去,胃不是絞痛,不是脹氣,而是有東西從裡頭很粗魯得刺出來,不是針,不是玫瑰花梗,而是野心勃勃不斷向外擴張的荊棘,我能感受到,它像呼吸般收縮著,囂張的盤踞了我的身體。

  天亮了,抵達埃及南部的路克索,勉強挺起脊椎,拖著行李來到大廳,偏偏從台灣準備好帶來的常備藥,全部都放在開羅了。吃完早餐才走,好,才正打算開口回應,胃又抽蓄般湧上一股嘔吐感,我衝進最近的廁所,啪地一聲推開門,已經吐不出什麼真材實料了,只剩不斷被強迫離開體內的黃濁色液體。也許喝點湯、吃點麵包會覺得好些,走進飯廳我卻更加無力,食物的氣味撲鼻而來,鹹甜交雜著油煙緩緩上升,仿佛匯聚而形成粗糙的魔鬼氈,從鼻腔刷刷刷地磨進腸胃裡搗亂。每一分一秒都變得無限漫長,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鍵吧,我額頭冒著冷汗,想像我能看到子彈從身旁飛過的軌跡,櫃檯的電話響了,天啊,快接起來,那聲音太刺耳了,胃裡的荊棘絕對是在呼吸的,那尖銳的疼痛感幾乎刺進心臟,也許它待會就會從喉嚨探出來瞅瞅陽光。

  阿罕曼開車來到港口接我們去市區的旅館,看見躺在大廳角落懨懨一息的我,他問我還好嗎?接著對我說:「妳的眼睛真漂亮。」我過了好幾天才想起這句話,面對一位滿臉驚恐,因不知名理由遭受身體苦痛的異鄉女孩,埃及男子還不忘誇獎與欣賞對方,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幽默。而當時所有思考系統已經關閉成一片黑暗,南方的炎熱空氣,讓這路程格外難熬。再度恢復清醒,已經躺在旅館裡的單人床上,身旁放著兩盒寫著阿拉伯文的藥片,上頭沒有任何我看得懂的字,只知道一盒治胃痛、一盒治嘔吐,是阿罕曼從藥局替我買回來的,記得兩盒折合台幣不到50元,我戰戰兢兢的吞下,畢竟在那舉目無親,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我又有什麼選擇呢。同行的瓊在我身旁來回踱步,若沒有她,我恐怕在這沙城風化腐爛了都沒人知道吧。

  取消了當天的行程,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從睡夢中醒來,輾轉反側,再重新沈浸到模糊的意識裡,天色還亮著,估計才中午而已,街道因為過熱而空無一人,城市每過幾個小時就會不預警的停電,我滿身汗的被熱醒,瓊從門外進來。

「又停電了,你有好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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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酒吧和朋友聊得太開心而錯過末班車了,亞當坐在樓梯口看著我,我們兩個人身上只有剛好夠付地鐵票錢的五十元。他從一個小時前就開始叮嚀我差不多該走了,而我總是無可救藥的貪玩樂觀:「再等一下啦,OK的。」此刻他大概覺得我是一隻愚蠢的烏龜,怎麼說都是我的錯,在站務人員對著快步走向入口的我們揮揮手時,我有一種心都碎了的感覺,只求天佑亞當別生氣、別生我的氣。

  走路回去吧,看著地圖至少兩個小時之內走的到吧。

  當然只是想想而已,我們還是跳上了計程車,「待會你上樓拿錢,我留在車上當人質等你回來贖。」一路上再三確認亞當沒有生氣,同時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還是挺聰明的。

  「司機大哥,停這就好,可以麻煩你等一下嗎?我們身上現金不夠。」大哥說好,原本還擔心他會不高興然後拒絕,其實仔細想想,他大概也別無選擇吧。亞當從左邊下車離開,我坐在後坐說:「我留在這陪你等。」而司機大哥有些結巴的回應:「阿⋯⋯其實⋯⋯其實可以不用這樣啦。」我說:「因為要上樓拿,怕你擔心我們跑掉嘛。」心裡一陣手足無措,是不是我哪裡失當了,卻毫不自知?天阿,自從錯過末班車後我就一直處在杞人憂天的狀態,為了化解尷尬,我觀察四周,試著找話題跟司機聊聊天:

「是兩百對吧。」真是無聊透頂,只看到里程表上亮著紅色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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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買了一罐優格,草莓口味,在便利商店從大片落地窗望去台北街頭的人來人往。

「你吃優格?」早晨的課堂睡意濃,整間教室都是懶洋洋的空氣粒子,連教授都在白色日光燈的曝照下顯得意興闌珊。「我超喜歡優格的耶,還有奶酪,改天如果你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優格和奶酪,記得約我去吃唷。」遲到的庫伊斯在我隔壁座位坐下,同時將一袋皺皺的漢堡和一罐顏色鮮艷,特別格格不入的優格放在桌上。

「男生吃什麼優格,太娘了吧。」我無意歧視,只是總覺得這種綿綿甜甜的食品,應該是穿粉紅澎澎群的夢幻公主在吃的吧,所以我也從來不曾對它感興趣。而眼前這位粗獷的庫伊斯同學,深咖啡色肌膚配上刻意蓄長的黑髮,不綁成馬尾時總被消遣像流浪漢,從任何角度看,都跟優格公主搭不上邊啊。

  是那段對話成了開啓記憶的鑰匙,於是某個悶熱的下午,我買了一罐草莓口味的優格,在便利商店從大片落地窗望去台北街頭的人來人往。感覺腦袋輕輕漂洋過海,回到千里之外那個下著雪的星期五晚上,匈牙利西邊的小鎮,宿舍裡所有學生都回家過週末了,我一個人住在雙人房裡,享受安靜的時光和一絲絲寂寞,小冰箱裡放了些瑪麗老師替我準備的食物,她是一位個性和外表一樣圓潤的英文老師,有一種蘇珊大嬸的氣質,講話的神情溫暖而和藹,曾經在中國旅行了三個月,有時候興致勃勃地湊到我身邊,開口袖幾句她熟記得中文句子。她說週末大家都不在,知道我的冰箱裡有些食物,會讓她覺得比較安心。對了,她所做的肉餅是我吃過世界上最好吃的。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每個腳步聲都響亮得嚇人,我拿著保鮮盒裡的咖喱牛肉走到公用廚房,遇到一位中東裔男子正在料理,我轉了轉微波爐亮起局光旋轉著,不講話太痛苦了,今天可是星期五!於是我開口問他在煮什麼,他說他不知道這道菜的名字,但是是他女朋友最喜歡吃的,所以決定自己親手做做看,很緊張,擔心做不好。叮的一聲,恰好在對話的空白裡插進一個驚嘆號般的聲響,微波咖喱回了溫卻飄不出香氣,向男子道別後,我在廚房門口右轉過頭對他說

「嘿,一定會很好吃的,因為那是充滿愛的料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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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裂的大地終於渴求到一場甘霖,連續好幾天的陰雨,淋得城市人一身散不去的霉氣。她沒有撐傘,理由是:二十歲結束之前不買第二十一把傘。她舉著右手撐在前額快步經過積水的斑馬線,雨滴還算輕巧,雖淋溼了髮,它們落在毛呢外套上,凝成一顆顆渾圓的小珍珠。「真可愛阿。」她沒說出口,但我聽見了。

  她開了門鎖走進幽暗的長廊,五間套房隔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房間像與世隔絕的山洞一樣。「除了看不到日出日落以外,其他也沒什麼不好。」半年後她才發現,沒有陽光的日子連植物都會死亡。自從恍然大悟這個理論之後,她有些沾沾自喜,也漸漸失去耐心。木頭櫃的右下角又長出黴菌了,她來來回回經過好幾次,天氣遽變又淋了雨,使她感到身體有點疼痛。

「超高溼度的環境絕對有害人體健康。」她又找到了新的理論,沖著熱水澡的同時,她思考要不要把木櫃也澆點水,黴菌可以繼續發展長出一點香菇。

  她躺在床上,把腿撐在牆壁上形成七十度角,聽說這樣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她讀著辛波絲卡,「都生鏽了,親愛的朋友,都生鏽了。」我看著她的身軀陷進被褥裡,那仿佛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孤獨泥沼,她驕傲、善良、披著人人稱羨的瀟灑,自由得像在流浪,她經歷了太多,只想一頭摘進字裡行間,暫時從現實世界消失一陣子。我真想摸摸她的頭,告訴她一切都好,她的堅強與偶爾的脆弱我都看得見,但無從感同身受,也無從給予安慰。我只知道,再怎麼勇敢無畏的人,都會有需要有人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聲別擔心的時候。

  此時她的雙手有如火燒般的發燙,身體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頭也重的幾乎無法移動。「靠,感冒了。」她自認不是個體弱多病的人,偏偏每次流行感冒的季節都不會少了她的參與。住在地洞裡天黑天亮都是一樣的,疲憊如她,只想轉個身好好睡一覺再也別醒來,不是啦,只想好好睡一覺醒來又是一尾活龍才對,她的自言自語總令我發笑。這時在整理床鋪的她突然停格,她有兩顆枕頭,一顆是她專屬的,另一顆是配角,她無言以對幾乎快要昏過去得看著配角上長著大塊大塊的霉斑,它們看起來囂張無比,這下每晚入眠前揮之不去的霉味都有了噁心的解釋,她失去理智地顫抖「簡直欺人太甚⋯⋯」,我嚇到了,一個人要發燒到幾度會開始對著一個物品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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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好的時後,可以看見對岸的沙烏地阿拉伯,在黃昏時亮起隱隱約約失焦著的街燈。坐躺在彩色地毯上的人們說著阿拉伯文,聽起來神秘又熟悉,並且時時刻刻的提醒著我是這片土地的過客。沒有加入大夥去圍著營火,而是選了個不遠不近的角落,喝著加了一匙糖的即溶咖啡,有人心不在焉低撥弄吉他弦,我的視線隨著音符望去,晃動的燭光讓眼前慵懶的氣氛顯得有些模糊、難以捉摸。是一位五官精緻的年輕男子,黑色捲髮,身軀瘦長、四肢纖細但充滿力量,看起來疲倦萬分而空洞的雙眼,又像凝視著黑暗中的靈魂般專注,我回頭拿起玻璃杯啜飲一口,他開口哼著片段的字句,聲音像胸腔裡卡了幾粒沙,歌詞不停重複著: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Knock, knock, knockin' on heaven's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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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就像你說的,但是過了太久我已經想不起來你的輪廓,怎麼可能,我還聽得見你的聲音呀,還在耳邊喃呢著令人頭暈目眩的音符不是嗎,想念是眼神和腳踝、還有你指尖的煙草味,每一次閉上眼看不見你,我就慌張的不得了,像在迷失方向的海中央、像在失去重力的太空中,獨自真空著靜謐著。我記得你說從來沒遇過任何人像我一樣,望著獨行的船隻說它一定很孤單;握著被你當成煙灰缸的可樂罐說它真可憐。你說親愛的他們沒有生命、沒有感受。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替屋後那叢年輕的蕨類取了名字,我們成為好朋友,在你每天夢醒時分,我躺在吊床上細數海浪一起一伏有如你胸膛般的呼吸。絕版的藍天和那座荒蕪的山丘,那些日子炙熱的烙印在我身體裡,發燙發痛,即使仿佛潰爛般令人不忍直視,蜜糖般的金黃色也甜的發膩發酸,只是蠟燭燃盡後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早就忘了今夕是何日,就算世界翻新重來,我仍願意親手縱下這場漫天火災。

  因為我還記得嘴角的那抹鹹,撒嬌說我餓壞了硬拖著你去買路邊的麵包(真的很難吃),溜冰場門口掛著「天氣太熱,以歇業。」的告示牌,我們在公園看著鴨子游泳過了一個下午,走過沙漠與雪地的那雙靴子,燈光昏暗的小木屋,只有你聽得懂的笑話,跳舞的時候想像自己正在旋轉地球,我們又哭又笑,又吵又鬧,說著天馬行空的願望要去改變世界,爬上岸邊的礁岩傲視以為可以征服海洋,你把我的車票和你的一起放進口袋,拖著沈重的行李仍空出一隻手來牽著我,時光淌成河流溫柔而下。

  「如果沒有遇見喜歡的人,算什麼流浪。」

  所以有什麼關係,有什麼好失去的,我不再捨不得,不再為分離而膽怯,太多人習慣把一切分成段落,每個落幕都要斬釘截鐵地宣告結束,然而世間有多少情感、多少關懷在幕落後也不會終止,就像旅行永遠是未完待續的故事,回憶總是被一層溫暖的光暈包圍著。人生沒有任何路是白費力氣的,沒有任何事會成為「一場空」,那些經歷都在無形中溶入了你的血液,那些故事被時間釀造成醉人的美酒,沉澱出生命的重量,也許疼痛著,也許讓你精疲力盡卻瞪著雙眼無法入眠,但驀然回首,擁有過的感動都太美太值得。需要什麼結局呢?勇敢順從自己的心去選擇,勇敢去闖,然後勇敢承擔,勇敢為自己負責,勇敢去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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