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尼羅河的郵輪上喃呢著夢話,窗外是靜謐的三更時分,突然一陣措手不及,猶如一顆鐵錘球的種子落進胃裡,瞬間發芽漲大,將我狠狠從夢裡刺醒,這一醒便再也不得安寧睡去,胃不是絞痛,不是脹氣,而是有東西從裡頭很粗魯得刺出來,不是針,不是玫瑰花梗,而是野心勃勃不斷向外擴張的荊棘,我能感受到,它像呼吸般收縮著,囂張的盤踞了我的身體。
天亮了,抵達埃及南部的路克索,勉強挺起脊椎,拖著行李來到大廳,偏偏從台灣準備好帶來的常備藥,全部都放在開羅了。吃完早餐才走,好,才正打算開口回應,胃又抽蓄般湧上一股嘔吐感,我衝進最近的廁所,啪地一聲推開門,已經吐不出什麼真材實料了,只剩不斷被強迫離開體內的黃濁色液體。也許喝點湯、吃點麵包會覺得好些,走進飯廳我卻更加無力,食物的氣味撲鼻而來,鹹甜交雜著油煙緩緩上升,仿佛匯聚而形成粗糙的魔鬼氈,從鼻腔刷刷刷地磨進腸胃裡搗亂。每一分一秒都變得無限漫長,世界被按下了慢放鍵吧,我額頭冒著冷汗,想像我能看到子彈從身旁飛過的軌跡,櫃檯的電話響了,天啊,快接起來,那聲音太刺耳了,胃裡的荊棘絕對是在呼吸的,那尖銳的疼痛感幾乎刺進心臟,也許它待會就會從喉嚨探出來瞅瞅陽光。
阿罕曼開車來到港口接我們去市區的旅館,看見躺在大廳角落懨懨一息的我,他問我還好嗎?接著對我說:「妳的眼睛真漂亮。」我過了好幾天才想起這句話,面對一位滿臉驚恐,因不知名理由遭受身體苦痛的異鄉女孩,埃及男子還不忘誇獎與欣賞對方,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幽默。而當時所有思考系統已經關閉成一片黑暗,南方的炎熱空氣,讓這路程格外難熬。再度恢復清醒,已經躺在旅館裡的單人床上,身旁放著兩盒寫著阿拉伯文的藥片,上頭沒有任何我看得懂的字,只知道一盒治胃痛、一盒治嘔吐,是阿罕曼從藥局替我買回來的,記得兩盒折合台幣不到50元,我戰戰兢兢的吞下,畢竟在那舉目無親,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我又有什麼選擇呢。同行的瓊在我身旁來回踱步,若沒有她,我恐怕在這沙城風化腐爛了都沒人知道吧。